设为首页收藏本站

生命之歌公益网

 找回密码
 注 册

QQ登录

只需一步,快速开始

扫一扫,访问微社区

查看: 135|回复: 11
打印 上一主题 下一主题

[小说] 长篇小说连载《此情可待》第一章(下)

[复制链接]

该用户从未签到

跳转到指定楼层
楼主
发表于 2019-04-03 10:23:37 | 只看该作者 回帖奖励 |倒序浏览 |阅读模式
本帖最后由 北京_袁泉 于 2019-4-3 10:25 编辑

    端阳节这天格外地阴,还夹着飕飕的冷风。江云浩走在街上,看着店铺门口悬挂的一面面青天白日旗在风中飞舞,感到丝丝寒意。黎怀恕邀他去少城公园,约好十点钟在公园门口见。临行前伯父特意叮嘱:"黎先生眼下正在择婿,他叫你去当然是为了考察你。他女儿月寒你见过了,你若有心,就要抓住这次机会好好表现。"
    少城公园门外,黎怀恕撑着一把大伞,看着雨越下越疾,不禁蹙起眉头。他掏出怀表——十点一刻。在他和月寒九点五十分来到时,高春柏已经等在这里了;廖雄斌也是十点正准时到的;而这江云浩,过了一刻钟居然还不见踪影。黎怀恕问在陆军中学做兼职教官的廖雄斌:"你和江云浩是同事,他平时总迟到么?"
    "不,他一向守时。"没有打伞的廖雄斌在雨中站得笔直,他的言谈举止浸透了军人作派,并且时刻以自己身为一名受过正规训练的职业军人而自豪。
    一旁踱着步的高春柏也在看表,他却暗中高兴,希望江云浩来得越晚越好,最好是彻底爽约。他恭敬而诚恳地对黎怀恕说:"您先带小姐少爷进万春茶园避避雨吧,我在这里等云浩就是了。"他想了想,又跟上一句:"也许云浩有什么更要紧的事要办吧。"他故意把"更要紧"三个字说得很重。
    江云浩迟了半个多小时才到,肩头裤脚鞋子都打湿了。说因为避雨耽搁了。这时雨止了,一行人走进公园。若谷贪玩,一个人冲到前面去了。黎怀恕问起三个年轻人的工作、生活等等,但都是拉家常式的闲聊。经过一间叫枕玉轩的小亭子,黎怀恕问道:
    "前几天有人送来一块玉石,说是未经雕琢的和田玉,先借我玩几天,出价一千二,你们说我买不买?"
    廖雄斌摇摇头:"这种事我不懂。"黎怀恕料定他会这么说。女儿月寒就是一块美玉,她有多好廖雄斌是不会明白的。
    黎怀恕转向高春柏,问他怎么看。这显然是黎老板出的题,高春柏盘算着,怎样回答才能投其所好讨他喜欢。
    月寒瞥了一眼云浩,云浩正好也在看她,两人目光相触,月寒扭过脸去。云浩仔细端详着她:她的额头白亮白亮的,不宽也不窄,几缕刘海随意地弯下来,恰到好处地勾出少女特有的聪慧和娇娆;双眸宛若两泓清幽的湖水,掩映在又长又密的睫毛下面,目光和面庞的轮廓一样柔和得叫人心醉;白皙小巧的下巴再妙的笔也画不出,若非一粒小痣,简直就是天上的云朵。
    "这我可说不好。"只听高春柏道,"不过那位先生肯借给您赏玩,就说明他对您有敬慕之意,就为这个,也该是真的;不过也有可能他正是以此行骗。所以我以为,辨玉先要识人。"黎怀恕点点头,此话无可挑剔。黎怀恕正准备听听云浩的意见,前方船坞上一阵骚动,围聚起不少人,而传出的叫骂声里,听得出有若谷的声音。
    黎怀恕和廖雄斌拨开人群,只见若谷坐在地上,托着脱臼的右臂,一边龇牙咧嘴,一边不服气地叫嚷:"贼秃儿你别跑!有种你别跑!"离他两米开外,叉腿插腰立着个短小汉子,粗眉鼓目,硕大的头颅上,刚剃过的一层青皮泛着彪悍的亮光。若谷一见援兵气更壮,招呼他的雄斌哥上去教训那矮骡子。廖雄斌当然不会随便充当谁的打手,他拿出营长的气势发问:"这是怎么搞的?"
    "怎么搞的?我要租船,他也要租船,总得有个先来后到吧。凭什么他抢先上,这船坞是他开的?!大家评评这个理嘛。"
    光头汉子一撸袖子,啐出一口浓痰:"讲理你可找错人了。老子只晓得这个,"他把手指关节压得喀喀响,"要动拳头老子奉陪到底!"
    有父亲和廖雄斌助阵,若谷岂肯示弱。大拇指一指廖雄斌:"晓得这是谁么?城防旅的旅长!马上认个错还不晚,磕头就免了。"
    光头在鼻孔里笑了两声:"我管他啥子驴掌马掌,天王老子来了敢抢道儿,也休想从爷爷我这儿挤出半个空子!"
    正在僵持不下,高春柏挤进来,满面堆笑地迎上去:"这不是曹六爷嘛,一听声音就晓得,多久不见啦!"他搭住汉子的肩膀,伏在他耳边说:"这点小事何必置气?这位是我的朋友,不懂事,您老给我个面子,高抬贵手吧,日后小侄我一定登门陪罪!如何?"曹六爷白眼一翻,哼了一声,跳上船走了。
    看着儿子当众惹事出丑,黎怀恕心中不悦,带着廖雄斌和月寒、云浩向前走去。见父亲面沉似水,月寒问云浩:"刚才说起玉石的事,江先生有何高见?"黎怀恕向云浩转过头去,很想听听他怎么说。
    思索了一下,云浩道:"书上说宝玉通灵。在爱玉的人手里,璞玉也会璘彬璀璨;反之,花再大的价钱买回的也只是黯然无光的石头。"
    高春柏搀着若谷在后面跟着。"那死鬼是谁?"若谷没好气地问。
    "啊?哦,那是浑水袍哥,惹不起的!"
    "那他怎么听你的?"
    "这就说来话长了。"高春柏放慢脚步,和前面四人拉开些距离。"哥老会的堂口,黎少爷有耳闻吧。堂口里的人分十等,第一等的叫大爷,大爷里又有坐堂的龙头大爷,专管赏罚的执法大爷;下面是圣贤二爷,只有那些重义守信、甘为弟兄两肋插刀的袍哥才当得起,就像关二爷关圣人;再下面是当家三爷……"
    高春柏边讲边留心着若谷的表情,这些黑道上的事果然镇住了这位书香门第的大少爷,他两眼发亮地问:"那你是几爷?"
    高春柏摇手道:"我可不是爷,我不是袍哥。"他故意拖着不讲,保持着神秘感吊若谷的胃口。
    "那他凭啥听你的?"若谷几乎瞪起眼来。
    高春柏一只手护在嘴边,压低喉咙一字一顿地说:"家父是二爷。"
    "乖乖!"若谷晃着脑袋高声感叹:"一个小小的六爷就这么撒豪,那二爷不是比省长还疯!了不得啊!"……
    高春柏喜滋滋地回了家,虽然又下起雨,被淋湿也浑然无觉。在他看来,廖雄斌根本不是对手,而在和江云浩的角逐中,他确信自己是领先的;而且今天取得了一大突破,虽然月寒的城门还没打开,黎怀恕也未表明态度,但黎若谷已经拜倒在自己脚下了。
    进了家门,先去母亲屋里问安。这是高春柏的习惯。他的生母是高松怀的四太太,家里最受气的一个。春柏不敢为她抗争,唯有陪她垂泪饮泣。在高家宅院里,只有这对母子是真正用亲情纽带联系起来的人。
    推开屋门,最先占据高春柏视野的是横陈榻上吸大烟的父亲,母亲正在给他捶腿,看她低头的姿势,准又是刚哭过的。屋角还立着个人,是他们家的佃户冯老戆。高松怀瞄了儿子一眼,不去理他,继续和佃户说话:
    "春分你怎么没来啊?'春分不拜,秋收不来',老话你忘了?"
    冯老戆一个劲地打躬作揖:"我那两个崽都给抓了壮丁,连病牛也给牵走了,屋里老的老小的小,地里的活全落在我头上,我一个人撅着屁股从早忙到晚也做不完。老爷您不晓得,如今乡下是有地没人,十亩地抛荒六七亩,可惜哟……"
    高松怀冷笑一声:"冯老戆你莫耍滑,我看你就是欺软怕硬。正月十五我派人捎给你半斤汤圆,你就以为我是好捏弄的?你想让我给些颜色把你看是不是!"
    冯老戆下巴抵住胸口,一句话也不敢说。一旁的高春柏心道:那半斤汤圆是留了一年多的,硬到能打破脑壳,佃户也是人嘛,又不是猪狗!
    冯老戆一边作揖一边往外退,胳膊肘不小心撞在门框上,高松怀哈哈大笑。高春柏追到门外,撩起袍襟从裤兜里掏出一张钞票塞给冯老戆,拍了拍他的肩膀,没顾上说一句,听到父亲在屋里喊自己,忙转身回去。
    高松怀拖起长音问儿子:"去哪里了?"他是在这里专门等春柏的。
    "商会。"
    "放屁!我刚从商会回来。"
    他知道儿子去哪儿了,所以才有火气。起初他并不反对春柏追求黎月寒,川中第一美女果真落户高家,那自然大长他的脸面,而且——高老板眯着眼想——那女子整日低头不见抬头见,自己总能占些便宜的。可当他听说徐老板的三位少爷盯上了黎家妹子,就改了主意。商会里一向派系林立,像他这样势单力孤的小鱼只有贴在大鱼肚子底下才安全,眼下最大的鱼无疑是会长徐老板。虽然自己在哥老会里还有个位子,然而"圣贤二爷"只是个空衔——名为"圣贤",实乃"剩闲"也;而且民国带来了他妈的新风尚,堂口里也不再论资排辈了。现在只好栖身商会,人在屋檐下,不得不低头。可他前脚刚扛着厚礼去投奔徐老板,自己的儿子后脚就跟人家儿子抢媳妇,这不是拆台嘛!
    "又去黎家了是不是?我不是告诉过你嘛,不要跟徐家的仔去一个槽子里争食。怎么就是不听?"他嘬了一口烟,说:"天下好女子多得是,别让一个黎月寒蒙了眼。过两天我弄几个标致的来,任你挑!"他挥挥手,示意儿子退下,但又捎上一句:"再跑去,当心我打折你的腿!"
    高春柏回到自己屋里,狠狠摔上房门。他早下了决心,即便全世界都反对他追求月寒,他也要想办法得到她,得到她的心。可他还是一直期待着父亲的支持,毕竟底气更足,现在这点指望也落空了。高春柏点起一支烟,闭上眼大口大口地喷云吐雾,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老烟鬼的亲骨肉。
    房门一响,母亲走了进来。高春柏赶忙掐灭了烟。
    "柏儿,少抽点吧。你外公就是烟抽得太多肺病走的。"母亲叹了口气:"别怨你爸爸,哪个当爹的不想儿子听自己的话。不过,"母亲移身坐到儿子旁边,柔声说:"柏儿要是看中了哪个姑娘,不管怎么样也要试一试。别像我一样,糊里糊涂嫁了人,一辈子遭罪。我是女人只能认命,你可是一条七尺汉子,应该自己做主!老爷只你这么一个儿子,只要你坚持,我想他会成全你的。"她把春柏的手拉进掌心,用力握了握。
    一股暖流从手上传到春柏心里,他感觉娶月寒已经不只是自己一个人的事了,就算为母亲,也要争这口气!
    和高春柏一样,云浩走在回家的路上心情也不错,不过不是为了黎月寒。他赴约迟到并非因为避雨。出门时看时间尚早,云浩先揣上凑好的钱去了荣发典当行。店员一见他交出的当票,突然变得非常客气,把他请进旁边一间屋里,接着典当行的老板跟进来。他先和云浩互通了姓名,然后摒退店员,问道:"当日来本店典质的是两位先生,而今天又成了您一位。按说这事是不该我们问的,不过据鄙人看,这表价值不菲,所以不揣冒昧想打听清楚。"
    云浩把自己遭劫的经历约略讲了一遍。王老板从一只盒里取出那块表,云浩递上钱,他却没有接,又冒出第二个问题——"表壳内侧刻了三个外文字母,没猜错的话应该是物主的名字,可是又和江先生的大名不符。鄙人很想知道这表原来的主人到底是谁?"
    "您有必要了解那么多么?"云浩有点不客气地反问。
    "实不相瞒,这表我见过,它的主人李大钊先生是鄙人十分敬仰的。您和李先生又有什么渊源呢?"
    云浩就这样结识了一个朋友。得知云浩是李大钊喜爱的学生,王老板非常慷慨,分文不取地把表还给了云浩,还说以后有事尽管找他帮忙。
    到了家走进自己房间,云浩发现床下的箱子拉了出来,盖子大敞,夹藏在杂物里面的几本马列读物全曝了光。伯父坐在书桌旁,手里捧着一本普列汉诺夫的《马克思主义基本问题》。云浩有些不知所措,尴尬地打了个招呼。江连山没有理睬,看完一段之后才开口:
    "未经允许翻你的东西是我不对,可藏着这些书不告诉我就是你的不对了。这些书是从哪里来的?"
    云浩定了定神答道:"是我上学时买的。"
    江连山拧起眉头压低声音:
    "你晓不晓得四川捕杀了多少共产党,查抄了多少共产党的书?你居然藏了这些好货色,还千里迢迢从北平一路背回来!你可真是江耀山的好儿子,就喜欢弄些险的,胆子比他还大!"
    他顿了一下,缓和了口气:"马克思他们的书我没看过。我看共产主义就是世外桃源,在这个世界上不可能出现,中国更不可能。我们有那么多人衣食无着目不识丁,靠他们能干成什么事业?现下中国最要紧的是振兴教育,四万万人都有知识都有本领,民众的生活才能改善,国家才有希望。"
    江连山把书丢进箱子。
    "我劝你别赶什么时髦,塌下心来做点实事。凭你的天份、学识,只要你肯走我这条路,认认真真干上多少年,必定成为教育家。劝学大会的事你晓得吧,还有半个月就要召开了。我已经推荐你上台发言,你先拟出个题目来给我看。"江连山背起双手走到门口,又回身叮嘱:"尽快把这些书烧掉。还有,中国这二十年波谲云诡,我的经验,政治碰不得!"


    成都北门口有一座赌庄,每晚人头攒动,这一天多了黎少爷的脑袋。黎若谷是被徐老板的三位公子强拖来的。凭良心说,若谷并非一般不学无术的浮华子弟,他闭上眼也能背出个孝悌廉耻,背起手也能诵几首唐诗宋词;虽有些浪荡,烟、赌、嫖可从不沾,知道那有辱门庭。要说缺点,无非是四体不勤,好逸恶劳,不想凭本事讨生活。他早就认识徐家三少,只是一直没把他们放在眼里。自从他们缠上月寒,他才开始注意。冷眼观瞧,无论哪个和姐姐都有天渊之别。但这不重要,重要的是他们的老子有座金山。谁不晓得,这几年徐老板吃内战的香大发横财,仗打得越欢,金山堆得就越高。若谷估计,省内的混战再过十年也停不了,怕只怕徐老板会给钱海淹死。问题是,徐老板的金山钱海,那三个傻儿子能得到多少,又能守住多少。老大暗弱——窝囊废一个,老二没脑——大漏斗一个,老三放荡——败家子一个,都不是靠得住的。眼下又冒出了高春柏,一个善于笼络和讨好的聪明人,而且其父还是有头有脸的黑道人物。这样的人可不能弃之不顾。他要脚踏双舟,两边得利。
    若谷初来乍到,不谙窍门,输了又输,不知不觉钱袋便告罄了。他不服,向身旁的徐家老二借钱再战。抻脖张嘴的二爷全神贯注在色子上,根本不理会,问得急了,大巴掌往若谷脸上一推,头都舍不得转一下。周围的人跟着哄:"不耍就快滚!"若谷去找老三,得到的话是:"借可以,一分钱三分利。"若谷暗骂了一句,最后的希望只剩老大了。老大一只手支着头,面有难色,用商量的口气念叨:"赌债不好借吧?输了赢了都说不清。"若谷高门大嗓丢下一声"王八蛋",甩着膀子出了赌庄。刚走到街上,恰巧碰上云浩往城外走。若谷上去拦住他,装出一脸客套:
    "哟,这不是江……呵呵,本来该叫您江先生的;不过看在我姐姐的份上,还是叫你江大哥吧。——这么晚了,江大哥出城做啥去呀?"
    "去会个朋友。"云浩是趁伯父出门的空当去看望薛治平的,他没时间跟若谷搭讪。
    "哎哎,江大哥别忙走嘛。"若谷拉住云浩,指了指赌庄,嘻笑着说:"小弟今天手风不顺,想借几个小钱翻本儿。过两天你来我们家,小弟一定如数奉还。——对了,上次游园之后姐姐还一直念叨着江大哥呢。"
    "我没带钱。而且,若谷兄弟涉足这种地方,也有失身份吧。"云浩不为所动,说完话转身就走,他听见背后黎若谷大骂:"呸!不想借就直说;自己揣着钱去逛窑子,还腆着脸教训别人。不就是读过两年破书吗,充哪门子正经!"
    若谷一路悻悻地回了家,他看清楚了,什么徐家三少,什么江云浩,全他妈不是好东西。他刚进自己屋里,从褥子底下摸出小匕首在空中挥舞着想撒撒气,佣人便在屋外传话,说老爷叫他去说话。
    黎怀恕近来常犯头痛,脾胃也不佳。他有种强烈的预感:自己来日无多了。他的父亲、祖父、曾祖父都没有活过五十岁的。他今年四十五,自信不可能打破这一宿命,生命的期限不过三五年了。死是一个无底的深渊,临近悬崖时有些胆寒,而一旦双脚踏出去,就真是六根清净四大皆空了,也并非一件糟糕事;只是走向生命尽头的时候,总不免回望身后的人,为他们操些该操或不该操的心。看看这双儿女,他们会有怎样的未来?
    他把若谷叫来,对他说自己身体越来越差,要若谷多用功看看书,问问店里的情况,如果日后要他出面打理店务也好有个准备。他讲这话,更多的是一种激励;这份产业果真传到若谷手里,他知道早晚要败掉,若谷不可能靠它吃饭。不过,这孩子虽没有大智慧,小聪明倒是不少,就算要饭也饿不死。黎怀恕最挂心的还是女儿。这颗明珠太光洁耀眼了,她善良孤高又不谙世事,在这鬼魅当道乌烟瘴气的世界里,难免蒙尘受污。黎怀恕只希望她找一个懂得她、爱惜她、能够保护她的人,躲开许多觊觎的目光和贪婪的邪念,平静安稳地过日子,这就足够了。
    那天从少城公园回来,黎怀恕问女儿对三个小伙子的看法。月寒说现在讲还早;她反过来问父亲。黎怀恕说:"雄斌是个好哥哥。春柏很聪明,又好学,我想他日后能成器的。江云浩嘛……很难说。对玉石的事,他看起来答非所问,可只有他明白了我的真意。他有头脑,不像一般的年轻人,变好变坏都不得了。讲实话,"他加重语气说:"这个人我不放心。过些天就开劝学大会了,听说江云浩要发言,我们看看吧。"
    劝学大会是江连山、黎怀恕等人在新文学运动时倡办的,旨在提携青年才俊,鼓励洋为中用。大会迄今已办过九次,前四次由江连山亲自主理,后来交给门生操办。每年刚开春便有不少年轻人带着自己的文章从省内各地纷至沓来。如果自己的文章被大会的主办者看中,又通过了面试,就有望站在聚贤堂的讲坛上——两天的大会只有十个发言名额。在四川,能在省城的劝学大会上发言,对年轻人来说是莫大的荣誉;若能受到江、黎等先生的赏识,就更是前程似锦了。像省政府秘书处编译室的主任,建设厅副厅长,教育厅厅长,都是通过劝学大会一举成名的。
    七月八号礼拜日,是劝学大会召开的第二天,江云浩被安排在上午登台。不到九点他来到聚贤堂,这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。他看见黎怀恕,上前行礼。今天他身边多了月寒和若谷。月寒和云浩相视一笑;若谷向云浩一抱拳,恭恭敬敬地说:"江兄,小弟今天特来向您讨教。"本来若谷提出要来,黎怀恕就有些惊讶,后来想,他也许只为凑个热闹;现在儿子竟说出这样的话,黎怀恕颇为欣喜,说不定这孩子就此便上了正道呢。他可不知道若谷葫芦里藏着什么药。
    云浩发言的主题是实业救国。从亚当·斯密到马克斯·韦伯,从经济学到政治学。虽然尽是西洋学说,但常用孔孟老庄做解释;尽管都是高深理论,却总拿日常事例当说明。令听众眼界大开,耳目一新。讲了四十分钟,台下始终鸦雀无声,只有悬在东墙上的进口挂钟嘀嗒作响,这和前面发言时的情形大不相同。而且,面对诸位学者宿儒的提问,云浩旁征博引侃侃而谈,神色镇定态度从容。江连山已经看到挑起的大拇指,听到啧啧称赞了。
    高春柏也来了,这时他留意观察着月寒,只见她正专注地望着江云浩,嘴角还挂着一丝微笑。高春柏担心地自问:莫非她对江云浩动心了么?
    这时黎若谷突然站了起来。
    "照江先生讲的那个什么伯的说法,中国是先进民族还是落后民族啊?江先生不会是反对政府的吧?"
    众人纷纷扭头打量提问者,认识的人知道这是黎怀恕的公子。这小子问这种问题,不是不懂事就是存心为难;然后又转向云浩,看他如何作答。
    云浩笑了笑:"马克斯·韦伯的话也未必放之四海而皆准。今天是劝学大会,只谈学问,不谈政治。"
    这又引来一片赞叹——这个年轻人虽然有口才有学问,可是不张狂有分寸,这一份沉稳持重实在难得。而若谷眼看这一枪刺了个空,也不急。他坐下来,像姐姐一样嘴角挂笑。旁人以为是心悦诚服,实际上却是在想像过一会儿江云浩的窘态。
    "我要找江爷,你们别拦我!"所有人都听到楼下的喊声,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闯将上来,直眉愣眼地冲云浩嚷道:"江爷不好啦,杨二把我姐绑走啦!"
    接下来的几秒钟毫无声息,台下的人不明就里,台上的云浩更是一头雾水,他摇摇头:"我不认识你。"
    这出戏是黎若谷亲自导演的。那天他在云浩那里吃了个憋,越想越窝火,盘算着非要整他一回出出气不可。后来听说江云浩要参加劝学大会,便去武担山花两块钱收买了这个叫阿六的小龟公,差他在七月八号上午到聚贤堂如此这般行事,事成后再赏四块钱。他精心设计,就是要让江云浩在大庭广众之下好好露一回脸。这样既能搞臭江云浩,又能讨好高春柏,一举两得。
    阿六是机灵人,若谷教的话他记得很牢。他故意瞪大眼睛做出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,继续吊着嗓门冲云浩嚷嚷:"我是武担山吉顺里的阿六啊,您半个月不来就想不起了?您忘了我不怕,您可莫忘了我姐姐翠喜,她可是您的相好哎!您不是说好要给她赎身么?"


分享到:  QQ好友和群QQ好友和群 QQ空间QQ空间 腾讯微博腾讯微博 腾讯朋友腾讯朋友 微信微信
收藏收藏 分享淘帖 顶 踩

该用户从未签到

沙发
发表于 2019-04-03 12:01:35 | 只看该作者
仔细读完这一节,上一节里埋在心中的困惑更加浓厚了。十多年前的一篇旧作,到底有什么秘密揪住了我的好奇?我连着喝了三杯茶,抽了五根烟,恍然大悟!从结构布局探索,如果袁老师早生几十年,林 彪 “战神”的名头,绝对早易主了。

回复 支持 反对

使用道具 举报

  • TA的每日心情
    奋斗
    2019-4-5 00:05
  • 签到天数: 253 天

    [LV.8]以坛为家I

    板凳
    发表于 2019-04-03 14:08:26 | 只看该作者
    老师,不好意思,吹毛求痴一下:这段“在他和月寒九点五十分来到时,高春柏已经等在这里了;廖雄斌也是十点准时到的”。应该是“整”吧?老师可能在编辑帖子时没注意,打错了。
    回复 支持 反对

    使用道具 举报

    该用户从未签到

    地板
     楼主| 发表于 2019-04-03 16:30:37 | 只看该作者
    琦迹 发表于 2019-4-3 14:08
    老师,不好意思,吹毛求痴一下:这段“在他和月寒九点五十分来到时,高春柏已经等在这里了;廖雄斌也是十点 ...

    是“正”哦,你查一下。
    回复 支持 反对

    使用道具 举报

  • TA的每日心情
    奋斗
    2019-4-4 06:31
  • 签到天数: 1095 天

    [LV.10]以坛为家III

    5
    发表于 2019-04-03 17:01:28 | 只看该作者
    本帖最后由 紫玉玲珑 于 2019-4-3 17:02 编辑

    伯父坐在书桌旁,手里捧着一本普列汉诺夫的《马克思主义基本问题》。云浩有些不知所措,尴尬地打了个招呼。江连山没有理睬,看完一段之后才开口:
        "未经允许翻你的东西是我不对,可藏着这些书不告诉我就是你的不对了。这些书是从哪里来的?"
        云浩定了定神答道:"是我上学时买的。"
        江连山拧起眉头压低声音:
        "你晓不晓得四川捕杀了多少共产党,查抄了多少共产党的书?你居然藏了这些好货色,还千里迢迢从北平一路背回来!你可真是江耀山的好儿子,就喜欢弄些险的,胆子比他还大!"
        他顿了一下,缓和了口气:"马克思他们的书我没看过。我看共产主义就是世外桃源,在这个世界上不可能出现,中国更不可能。我们有那么多人衣食无着目不识丁,靠他们能干成什么事业?现下中国最要紧的是振兴教育,四万万人都有知识都有本领,民众的生活才能改善,国家才有希望。"
        江连山把书丢进箱子。
        "我劝你别赶什么时髦,塌下心来做点实事。凭你的天份、学识,只要你肯走我这条路,认认真真干上多少年,必定成为教育家。劝学大会的事你晓得吧,还有半个月就要召开了。我已经推荐你上台发言,你先拟出个题目来给我看。"江连山背起双手走到门口,又回身叮嘱:"尽快把这些书烧掉。还有,中国这二十年波谲云诡,我的经验,政治碰不得!"
    ————————这部分我喜欢,写的比较到位,有眼光的老夫子的特点出来了。
    不过貌似,在那个年代,的确很多名人志士都是抱有教育救国理念的,很多次在书籍中或者纪录片中看到过。
    回复 支持 反对

    使用道具 举报

  • TA的每日心情
    奋斗
    2019-4-4 06:31
  • 签到天数: 1095 天

    [LV.10]以坛为家III

    6
    发表于 2019-04-03 17:22:02 | 只看该作者
    这部分的结尾,似乎要为下一部分的开始做准备了,设计和破计的变化,要显示角色的性格特点和智慧能力了吗?
    回复 支持 反对

    使用道具 举报

  • TA的每日心情
    开心
    2019-4-4 13:53
  • 签到天数: 1119 天

    [LV.10]以坛为家III

    7
    发表于 2019-04-04 14:06:26 | 只看该作者
    本帖最后由 铁拐残龙 于 2019-4-4 14:08 编辑
    琦迹 发表于 2019-4-3 14:08
    老师,不好意思,吹毛求痴一下:这段“在他和月寒九点五十分来到时,高春柏已经等在这里了;廖雄斌也是十点 ...

    十点正,正是正好的意思,有的人也习惯写整
    回复 支持 反对

    使用道具 举报

  • TA的每日心情
    奋斗
    2019-4-5 00:05
  • 签到天数: 253 天

    [LV.8]以坛为家I

    8
    发表于 2019-04-04 14:10:00 | 只看该作者
    铁拐残龙 发表于 2019-4-4 14:06
    十点正,正是正好的意思,有的人也习惯写整

    嗯嗯。孤陋寡闻了。
    回复 支持 反对

    使用道具 举报

  • TA的每日心情
    开心
    2019-4-4 13:53
  • 签到天数: 1119 天

    [LV.10]以坛为家III

    9
    发表于 2019-04-04 14:19:00 | 只看该作者
    琦迹 发表于 2019-4-4 14:10
    嗯嗯。孤陋寡闻了。

    不是你孤陋寡闻,而是中国文化博大精深。
    回复 支持 反对

    使用道具 举报

    该用户从未签到

    10
     楼主| 发表于 2019-04-04 15:56:41 | 只看该作者
    紫玉玲珑 发表于 2019-4-3 17:22
    这部分的结尾,似乎要为下一部分的开始做准备了,设计和破计的变化,要显示角色的性格特点和智慧能力了吗?

    第一章是几个核心人物亮相,之后就要慢慢铺展情节了。
    回复 支持 反对

    使用道具 举报

  • TA的每日心情
    奋斗
    2019-4-5 00:05
  • 签到天数: 253 天

    [LV.8]以坛为家I

    11
    发表于 2019-04-04 22:51:17 | 只看该作者
    铁拐残龙 发表于 2019-4-4 14:19
    不是你孤陋寡闻,而是中国文化博大精深。

    会聊天儿!哈哈哈。
    回复 支持 反对

    使用道具 举报

  • TA的每日心情
    奋斗
    2019-4-5 00:05
  • 签到天数: 253 天

    [LV.8]以坛为家I

    12
    发表于 2019-04-04 22:56:21 | 只看该作者
    紫玉玲珑 发表于 2019-4-3 17:22
    这部分的结尾,似乎要为下一部分的开始做准备了,设计和破计的变化,要显示角色的性格特点和智慧能力了吗?

    静待下文吧!
    回复 支持 反对

    使用道具 举报

   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| 注 册

    本版积分规则

    关闭

    站长推荐上一条 /1 下一条

    在线客服

    QQ|手机版|Archiver|生命之歌公益网 ( 辽ICP备14001418号-1  

    GMT+8, 2019-4-5 00:36 , Processed in 0.243276 second(s), 25 queries .

    Powered by 生命之歌公益网 Licensed

    © 2005-2014 Song of life.

   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